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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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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章

人類在接觸小貓時,要學會壓低身子,表示自己的無害,小貓無法一眼看清人類的全貌,天然會懼怕龐然大物。宣止深以為然,杜簿安逆著光,站得近了,光靠眼睛看,它的頭至少要仰到180度,才能辨認出他的五官輪廓。

怎麽又撂起臉子了?

我沒認出他來,他難道也沒認出我?

“喵。”它壓著嗓子,模擬最常用的撒嬌音。

這人一天一個模樣,似是將那天的記憶連同情誼一起刷新了一般,冷冰冰一尊杵著這裏,居高臨下地看著它。

宣止不在乎杜簿安是否真的喜歡自己的貓形,他更在乎杜簿安的用戶體驗,自己欠了那麽大一筆錢,它希望杜簿安能夠對它的補償感到滿意。

杜簿安看著腳下小貓急躁地撒嬌。

沒認它,著急了?

秦禮遙勸慰過他,小貓什麽都不懂。但他瞧著,這只小白貓靈得很,認得出自己,還能聽得懂人話。

與人相處得久的動物多少都能覺察出人類話語中的含義,這不足為奇,杜簿安清醒地按捺住騰升的期待。

這貓心裏有他,可並非只親自己,它心裏可裝著整個A大的學生老師。

他拿不準自己在小白貓心裏占有幾分,不知又有多少學生享受過與他相同的待遇。

宣止瞪大了眼睛,努力辨別杜簿安的情緒,它許久沒有這麽絞盡腦汁地去分析一個人,小小的貓頭幾乎超負荷運轉。

作為一只貓,宣止更擅長分析同類,人類與貓的肢體語言並不共通,要更覆雜些,宣止不能確定自己的分析是否有效。

他們貼得極近,杜簿安的腿硬硬的,肌肉繃得很緊。宣止想,杜簿安先前撤了一步躲它,但再之後沒有其他動作,也沒有避開自己的討好。況且,再怎麽忘了它,人類也不至於對一只貓的貼近這麽無動於衷。

在裝嗎?

小貓在面對自己不想面對或措手不及的事情時,也會裝作看不到。

為什麽不想見到自己?

宣止步步向前,一男一女蹲著小碎步寸步不離地跟著挪,女生摸到了它的屁股邊緣,宣止扭掉了。

就在此時,杜簿安終於有了反應,他垂著眼睛,眉頭狠狠皺了一下。

宣止心念電閃:難道他不喜歡別人摸我?

小貓偽裝出可憐的情態。

宣止頭臉很小,眼睛在整個五官占比了較大的部分,一雙視覺效果很有沖擊力的鴛鴦眼盯著人看的時候,總顯得層層波光蕩漾。

它不追了,就地趴下,縮成難過的球。小白貓不再拒絕身後追來的撫摸,但擺出了一副非自願的架勢。

自願被摸是它的錯,但你的不主動傷害了小貓,導致小貓被人摸,那可怪不得小貓。

不知是不是強盜邏輯果真有效,喚醒了杜簿安的憐愛,他半蹲下來,輕輕喚了句:“小貓。”

宣止把半邊臉從臂彎裏擡起,豎起耳朵來聽。

“你裝得有點假,”不是安慰,是批評,那雙手帶著熟悉的力道再度壓在小貓頭上,“但很可愛。”我很喜歡。

宣止偷偷用眼睛覷他,還未成型的動作停在了……半空。

杜簿安把它抱了起來。

杜簿安第一次抱它,用不容拒絕的力道捧住他的前肢,他似乎偷偷研究過如何抱貓,手法比大多數學生都要好,大而有力的掌心托在它的屁股下面。

宣止的屁股下面還沾了點草,杜簿安抱著它走了兩步,把它放在石椅上。

“喵?”

“別動,等等。”杜簿安撚掉草莖,從頭到腳捋順了宣止的毛,方才再度將貓抱起。

他抱貓離開的架勢太過理所應當,蹲在地上的一男一女啞然對視。

他的貓?

不是吧?

杜簿安抱貓一路吸引了無數的目光,小貓四處張望,威風凜凜。在它很小的時候也有人這麽抱過它,再後來來到A大,抱他的人便少了,即便它把自己打理得很幹凈,大多數學生也會把流浪貓和臟掛鉤,無限顧忌。

偶爾能夠遇到不嫌棄它的學生,動作束手束腳,小心謹慎,擔心小貓翻臉撓他一下,實際上被抱住的小貓比他還忐忑。

可別把我摔下去。

杜簿安的懷抱不一樣,他抱貓動作天經地義,沒有絲毫猶豫,這種感覺宣止曾經有過……就像是,有了主人。

宣止興奮地踩在杜簿安的胸口,是有勁道的彈彈軟軟,觸感不比它的肉墊差。

杜簿安很高,比他的人形還要高上一個頭,宣止蹬住杜簿安的胳膊,踩住杜簿安的胸,夠到了肩膀,小心翼翼站在上面。

它現在可以看到杜簿安的發頂,它從未在這個高度看過世界,昔日需要躲避的龐大人類還不到它的腳趾高,就連大佬也不過才一個小點兒。

……大佬?

他們到了食堂!

宣止觸電一般灰溜溜滑回杜簿安的胸前,一顆貓腦袋埋得嚴實,尾巴根還發著抖。

杜簿安摸它炸起來的毛,大佬早就意識到了宣止的存在,一步一步逼近,腳下又慢又實,杜簿安瞧了它一眼:“你還有仇家?”

懷裏的小貓裝死。

貍花大佬顧忌人高馬大的人類,暫且饒了宣止一條小命。食堂沒人管,杜簿安光明正大夾帶了一只小貓。

聊天框紅點上數字累計到32,秦禮遙一條,相親相愛一家人31條。

是宿舍群。

群名是張仰青改的,輸了大冒險的男生羞恥地被按著頭在群名稱打下羞恥的七個字,好在相親相愛的舍友對此毫無異議,張仰青活著回到了宿舍。

第二天酒醒,張仰青捂著裂開的頭改回正正經經的“517”,下一秒,群消息提示“管理員一森更改群名稱為相親相愛一家人”。

張仰青:?

他顫抖著手又把名字改回“517”。

“群主DDD更改群名稱為相親相愛一家人”。

張仰青再次絕望地打開命名框,更改群名稱。

群裏安靜了一分鐘,他剛剛松了口氣。

消息提示,“管理員。更改群名稱為相親相愛一家人”。

“您已被群主取消管理員身份。”

“草!”張仰青大喊一聲埋進被子。

杜簿安無視聊得正歡的宿舍群,單獨回覆秦禮遙:“到了。”

杜簿安拐帶小貓耽擱了不少時間,秦禮遙已經吃得差不多了,食堂早過了高峰期,秦禮遙周圍空空蕩蕩。

秦禮遙打趣:“班哥你如果這時候來,應該不用我這麽早趕來占座……”

他說了一半才註意到藏在杜簿安胸口的東西。

桌面拼過桌,秦禮遙這半邊幹幹凈凈,另一邊撒了點菜湯,食堂阿姨還沒來得及收拾。杜簿安看都不看桌面,直接把貓安置在自己身邊這側的椅子上。

秦禮遙還在慢悠悠喝湯,他點了金湯米線,酸辣鮮香,味道不僅勾人還勾貓,宣止直起身子,扒在桌沿,滿臉寫著渴望。

它不吃,它就看看。

菜湯潑灑的地方離小貓太近了,杜簿安皺眉,左右挑選了個還算幹凈的桌臺:“換個位置吧。”

秦禮遙沒有異議,他把碗筷送入回收區。本來計劃等杜簿安來了之後就獨自回宿舍的秦禮遙腳步一轉,轉回了食堂,路上還順了中杯的蜂蜜水。他惦念著毛絨團子,緊趕慢趕,回來的時候他班哥還沒去點餐。

杜簿安正在和那只小白貓全障礙溝通,像叮囑學齡前的小孩一樣。

“在這兒乖乖等著,不要亂跑。”

杜簿安一走,小白貓就跳上桌面,一雙鴛鴦眼盯著秦禮遙。

秦禮遙晃了晃手裏蜂蜜水,小貓眼睛跟著轉。他的心瞬間軟成一團,掏出手機先給小貓拍了一張美圖收藏紀念,隨後跳轉到瀏覽器搜索。

貓能喝蜂蜜水嗎?

再擡起頭,秦禮遙禮貌地問小白貓:“你便秘嗎?”

宣止無語,喵了一聲讓他自己悟。

秦禮遙悟性很高,撕開封蓋往掌心倒了一捧:“只能喝一點點,嘗嘗味道。”

杜簿安打好飯趕回,宣止舔杯蓋舔得津津有味,一滴不剩,小貓滿足咂嘴。

秦禮遙第一時間認錯:“查過了,能喝。”

“喜歡喝?”杜簿安刀一樣的目光切割白色小貓。

秦禮遙補充:“不能多喝。”

小貓已經喝過了蜂蜜,對蜂蜜的興趣很快消失,更因為它聞到了熟悉的味道,它最愛的鐵板魷魚。

在杜簿安手裏。

滋滋作響的魷魚就擺在桌上,杜簿安把激動的宣止拂開:“別崩到你。”

“喵。”

“喵。”

杜簿安不為所動,他都不用查,“你不能吃。”他想了想,許諾道:“乖,晚上給你買好吃的。”

怎麽不能吃,它都吃過一盤了。

小貓充耳不聞,白爪子已經扒到了鐵板旁邊。

“別動,燙!”杜簿安厲聲訓斥。

秦禮遙滿意按下錄制,發送視頻到相親相愛一家人。

這廂人貓互搏,換了幹凈的桌子,小貓蹦上去,繞著這盤飯三百六十度都能轉,下手方便。杜簿安一只手拿筷子,另一只手趕貓,在空氣中打了好幾套太極。

“你不能吃。”他語重心長,像是疲憊的老父親。杜簿安怎麽也想不通人類的食物對貓怎麽有這麽大的誘惑力。

“乖乖。”

宣止耳朵動了動。

秦禮遙從手機後面探出頭:“它沒有名字嗎?”

杜簿安沈默一瞬,小貓趁著機會從側偷襲,再次被攔得嚴實。

“喵!”

它示威,杜簿安不理它,鐵板溫度還未降下來,他的手背燙出了一道紅痕,那道看起來不太嚴重的淺紅色被湊到小貓眼前:“看到沒,燙,疼。知道疼嗎?你被燙一下就得截肢,就瘸了,走不了路了,小貓殘疾了只能讓人抱走。”

小貓似乎真的被唬住了,尾巴也不甩了,靜止盯著杜簿安的手。

可算不鬧了,杜簿安就當它是知道心疼人。騰出空來回答秦禮遙的問題,杜簿安沈吟:“名字?”

秦禮遙問的是小白貓在學校的花名,之前遇到的男生給他講解得明白,都是很大眾化的名字,符合校園流浪貓的定位。

杜簿安看著桌邊的貓,它趴下了,鴛鴦眼睛眨動頻率不高,嬌氣地喵。

聽得懂人話,不亂鬧,識好歹。

杜簿安笑了:“我還沒取,先叫小貓吧。”

你明明叫了乖乖。

宣止輕輕地喵,他不是很喜歡這個稱呼,但他還是伏低了身子,喉嚨裏不自覺開始咕嚕。

秦禮遙攝像頭拉進:“它在踩奶。”男大學生一顆心在小貓面前化得幹幹凈凈。

杜簿安筷子頭輕點小貓鼻子,宣止歪頭,筷子頭就順著它的額頭繞過耳朵,描繪了小半張的臉。

“喵。”

“別撒嬌。”杜簿安制止。

別騙人。

宣止看得清清楚楚,你明明在笑。

杜簿安吃完抱貓離去,宣止這次沒站在他的肩膀,老老實實窩在懷裏,它留意著天色,靠近宿舍區的時候,它用頭撞了撞杜簿安。

我得去找伯醫生啦。

懷裏的貓毛剛有了些溫度,小貓又起了自己的心思。

杜簿安單手蒙住貓眼:“別亂動。”

被剝奪了光明,小貓不慌不忙舔杜簿安手心。

很癢,杜簿安彈貓頭。

宣止亮出利齒:當真不敢咬你?

杜簿安顛了顛小貓,調整角度,整個貓頭和不聽話的四肢都封印在懷裏了。

秦禮遙還舉著手機:“它想走?”

杜簿安:“嗯。”

秦禮遙建議:“你這樣按它會不會不舒服?”

杜簿安:“回宿舍就放開。”

宣止費勁力氣終於掙紮出一個貓頭,區區一只頭,杜簿安沒在意。

小貓看天看地,伸長脖子看秦禮遙,頗具鏡頭感地追逐鏡頭,最後擡頭親吻杜簿安的臉頰。

親吻。

明明只是一只貓,杜簿安腦海裏卻跳出這樣一個詞。

這個吻目的明確,像羽毛一樣輕,濕漉漉的鼻頭從臉頰劃過。

它又親了一下。

小貓的耳尖抵在杜簿安眼角,他曾經摸過無數次的聰明毛與他的下眼瞼親密接觸。

杜簿安垂下眼睛看它,這個角度看不到小貓的臉,只能看到它被晚風吹起的絨毛。

幾乎是同時,小貓掙脫了微微松掉的牢籠,一躍而出,落地就消失在灌木叢中。

宣止得了自由,他跑得飛快,也許就是因為飛速的奔跑,他的心臟鼓噪轟鳴。

伯醫生就要離開了。

“喵——”

伯醫生,救救幼崽。

杜簿安回到宿舍後徑直上了床,還拉了床簾。

張仰青和木林還沒回來,秦禮遙對著空闊的宿舍靠在櫃子上刷手機,他拍了三四十張小貓的照片,一一放大挑選,留下十幾張比較合心意的。

刷著照片,懷裏卻空蕩,秦禮遙瞬間理解上次杜簿安為什麽情緒不高了。

貓毛似乎還留在他的眼睛裏,有些癢,秦禮遙揉眼睛,對著床上問:“照片發你嗎?”

宿舍一片寂靜,良久後,床上傳來悶悶的回應。

“發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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